家庭影像 Domestic Phot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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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o Tondopó:
A Photographic Act of Atonement
罗伯托·通多普：
摄影是一种自我救赎 图／罗伯托·通多普（Roberto Tondopó） 文／阿拉斯戴尔·福斯特（Alasdair Foster） 编译／空灵
家，是个私密的地方，也是与亲属、
罗伯托·通多普（Roberto Tondop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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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变老，又慢慢消失在生活中。
朋友共享生活的地方。往大了说，家虽然
当我们提起家，也许会感到温馨舒
是一个封闭的小单位，但家庭生活总会受
适，也许会感到那里曾似一个牢笼，又或
到家族、社群乃至社会传统文化的影响；
者那里既饱含养育深情，又留下让人铭记
往小了说，在家的行为和活动虽可以自己
的创伤。
做主，但家庭空间又是和家人共有的，还
家庭亲密关系的模糊性，正是墨
是不能想怎样就怎样。家也是见证每一个
西哥摄影师罗伯托·通多普（Roberto
人成长变化的地方，我们在家中长大、生
Tondopó）作品的关注点。他的早期作
古铁雷斯（Tuxtla Gutiérrez）。2004年，他获得了墨 西哥普埃布拉州立大学平面设计学位；2010年，毕业 于墨西哥瓦哈卡州圣阿古斯特国家艺术中心（National Centre for the Arts in San Agustín, Oaxaca）摄影专 业； 2015年，出版《姜饼小屋》（The Gingerbread
House ）摄影集。他的作品在墨西哥、洛杉矶、马德 里、纽约和巴黎等地都有展出。
（阿拉斯戴尔·福斯特是策展人、作家和墨尔本皇家理工大学兼 职教授，现居于悉尼，工作范围遍及全球各地，你可以在 www. culturaldevelopmentconsulting.com 上了解更多。） 02
与罗伯托·通多普（Roberto Tondopó）对谈
是什么吸引你拍照片的？ 罗伯托·通多普： 直觉吧。我喜欢摄影，但很多时
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回顾拍摄的图片，我发现有 一些概念和情感上的线索贯穿我的作品。 我认同一种处于“中间”位置的心理和文化状态， 我不会以“两分法”来看待人和事。意思是说，人们不 03
01 ｜ 《失明的新娘》（Blind Bride ），选自《姜饼小屋》（The Gingerbread
应该被归类为是一类人或另一类人，人的身份和他们的 生活受到种族、宗教信仰、世俗文化等因素交叉影响，
House ）系列，2011 © Roberto Tondopó
不同的故事交织在一起。而摄影是一种融合虚构与现实
02 ｜ 《动物的足迹》（Animal Tracks ），选自《姜饼小屋》（The Gingerbread
的媒介，能够反映我的这种观念。
House ）系列，2010 ©Roberto Tondopó
03 ｜ 《 疯 狂 的 舞 蹈 》 （ F r e n e t i c D a n c e ） ， 选 自 《 姜 饼 小 屋 》 （ T h e Gingerbread House ）系列，2010 ©Roberto Tondopó
通过这种方法，你想表达什么？ 罗伯托·通多普： 我想使观众产生一种紧张感，让
他们对看到的作品产生不适或怀疑，这到底是一种表 品，通过观察他侄女和侄子的日常生活，重新审视他自
演，还是纪实？我想让观众质疑并提问。
己童年的家。对摄影师来说，家是一个会使他想起黑色
我喜欢没有分类、没有偏见，敢于超越既定框架的
童年生活的地方。他的作品以富有想象力的叙事画面，
摄影。它可能是诗意的，也可以是描述童年和当下现实
呈现了家庭生活中让他不快的往事，但也反映了隐藏其
生活的，或者讲述关于家庭相册的故事。
间的亲密情感。 通多普最近的作品重在探讨墨西哥南部山区恰帕德 科扎盛会（Chiapa de Corza Grand Festival）期间性别
这的确是人们观看《姜饼小屋》系列时的感受，那么， 这个系列是怎么产生的？（图 01 ～ 09）
转变的扮演。每年1月，那里的男人们将会在盛会中穿着
罗伯托·通多普： 当我父亲去世时，意味着我们家
女性服装，体验另一种性别和身份。在这个项目中，罗
庭时代的结束。《姜饼小屋》项目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
伯托·通多普发现拍照是一种自我救赎。
开始，父亲非常爱我们，但他又是家里的暴君。我们生
罗伯托·通多普于1978年出生在墨西哥图斯特拉
活在恐惧中，没人能改变，所以恐惧便成了我对家庭的 2018-7 摄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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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 《牛奶》（Milk ），选自《姜饼小屋》（The Gingerbread House ）系列，2013 ©Roberto Tondopó 05 ｜ 《宇航员》（Astronaut ），选自《姜饼小屋》（The Gingerbread House ）系列，2010 ©Roberto Tondopó 06 ｜ 《惩罚和羞愧》（Punishment and Shame ），选自《姜饼小屋》（The Gingerbread House ）系列，2013 ©Roberto Tondopó 07 ｜ 《神奇的烤箱》（Magical Womb-Oven ），选自《姜饼小屋》（The Gingerbread House ）系列，2010 ©Roberto Tondopó 08 ｜ 《花园》（Flower garden ），选自《姜饼小屋》（The Gingerbread House ）系列，2012 © Roberto Tondopó
理解。父亲对我们的爱是专横跋扈的，是令人窒息的。
亚和安赫尔。每天放学后，他们都会在外祖父母家度过
我的照片在某种程度上，是对我父亲“暴君形象”的重
一个下午，他们总是特别好动。直觉告诉我，要为他们
建，照片不是表现他这个人，而是体现他营造的幽闭恐
拍照。有时，我会记录他们的行为，有时，他们会在相
怖的气氛。
机前表演一段戏剧。
当我第一次出去旅行时，我才意识到，为自己做 一次决定是多么不容易，因为我成长在一个封闭的世界
在这些图片中，他们就是童年的你吗？
里。在儿时，我总感觉家庭生活非常复杂，很多矛盾是
罗伯托·通多普： 不，我的目的并不是要通过他们
深层次的，而且矛盾随时可能爆发。
的童年生活，来表现我自己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的家庭生 活。更确切地说，我想表达记忆是如何发挥作用的，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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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的两个小孩是谁？
及童年到青少年这段成长经历是如何被构建的。我想用
罗伯托·通多普： 他们是我的侄女和侄子，安德里
这种方式使成年观众体会，孩子在童年时期如何处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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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他们无法直接理解的东西。具体来说，“家里有一个 怪兽”的想法可能根深蒂固地存在于我们心底，让我们 内心痛苦。另外，我想通过这些影像，在不断成长和成 熟的过程中认识我自己，以及我的家庭。
对你来说，将充满感情的真实生活变成虚构的故事， 这是个艰巨的挑战吗？ 罗伯托·通多普： 我不认为这是一种挑战。对我来
说，记录这些是非常自然的事，只是这些记忆碎片需要
我侄女和侄子用他们的勇气和力量感染着我。他们
时间才能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我姐姐和她的孩子（我
患有马凡综合征（Marfan syndrome，这是一种无法治
的侄女和侄子）最近刚从墨西哥的另一个地区回来，我
愈的遗传性疾病，会影响心脏、眼睛、血管和骨骼），
突然发现我们之间有一种源自内心的互动，而且是有需
所以他们必须戴着厚厚的眼镜才能看得见。然而，他们
求、有回应的。这对我来说，是一种特殊的感受。
知道如何面对身体的缺陷，如何与同龄人相处，以及身
刚开始，这个项目令我有点失望。因为我觉得，我
体出现突发情况时如何处理。他们有时像成年人一样老
并没有在那所房子里捕捉到童年的全部情感“宇宙”，
道，有时又和其他正常的孩子一样，特别天真而充满活
这些图片似乎是零散的。不过，令人兴奋的是，这些照
力。他们让我明白真实和做自己的重要性；他们也让我
片用幻想和游戏的方式揭示了更深层、更黑暗的现实。
明白，我们天生有克服困难的能力。
对我来说，幻想变成了一个庇护所，变成一个对充满暴 力的宇宙的防御伞。这些年来，我 已经渐渐恢复了，走出了那个“宇 宙”。也许，最难的是从这种沉浸 式的状态中醒来，并认识到我的家 庭状况。
你希望观众 从 这些图片中了解 哪些个人家庭背景？ 罗伯托·通多普： 我的个人经
历为安德里亚和安赫尔的故事奠定 了背景。这个摄影项目以书籍形式 出版，在书中，图片排列在最突出 的位置，有一张折叠的文本隐藏在 封底。那个简短的文本为照片提供 了一个更丰富的背景。
我发现这些图片的色彩和排列 方式很有特色，可以向我们解释一下 吗？（图 08 ～ 09） 罗伯托·通多普： 照片色彩模
仿了我父亲使用的柯达彩色胶片。 他是一名业余摄影师，我们的家庭 相册里大多是他拍的重要家庭事 件照片。但“快乐时光”并不真正 快乐，有时也有激烈的冲突。我认 08
为，柯达彩色胶片的色彩能够同时 2018-7 摄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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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人一种愉悦和忧郁的感觉。 当我重新翻开家庭相册，拍摄家庭的 角落时，我想起了小时候我房间的图案、 旧报纸、床单的纹理、几何图案的窗帘、 我母亲的裙子、迷幻的衬衫、桌布等，这 些记忆犹新的东西将我重新拉回过去，也 影响了照片的呈现方式。
你如何看待你侄女和侄子的生活与你 自己童年生活之间的关系？ 罗伯托·通多普：在我和家人一起拍
摄的五年里，对家庭相册的重新翻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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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触发了许多我已忘记甚至不知道的 回忆，一个记忆引发另一个记忆。我想了 解我侄女和侄子在我那个年龄的经历，这 样，我就能想起更多关于我自己童年的事 情。许多令人压抑的事情，让我越来越 清醒，而摄影变成一个驱魔武器。也可以 说，摄影是一种救赎。
你 的 新 系 列 名 叫《 转 变 之 中》（In
Transition），拍摄了墨西哥南部恰帕德科 扎镇举办的节日庆典。在那里，村里的男人 打 扮成 女人，变 成了 Chuntás，这个项目 是怎么展开的？（图 10 ～ 15） 罗伯托·通多普：《姜饼小屋》是对
我的身份、记忆和童年生活的反映，而 《转变之中》是对之前项目的自然跟进。 这个项目还在继续，但它的价值仍然是向 我揭示一种生活方式。 Chuntás指的是在盛会期间，穿着女 性服装跳舞，庆祝节日的男人。这些舞 者在向一位来自殖民时期的古代贵族妇
09 ｜ 《蒙眼》（Blindfolded ），选自《姜饼小屋》（The Gingerbread House ）系列，2010 © Roberto Tondopó
10 ｜ 无题，选自《转变之中》（Tránsito ）系列，2017 © Roberto Tondopó
11 ｜ 无题，选自《转变之中》（Tránsito ）系列，2015 © Roberto Tondop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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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Doña María致敬，因为她曾在危难时刻帮助了村民
罗伯托·通多普：Chuntás是庆祝活动的象征符号，
们，而穿着异性服装的男人扮演的是她的“仆人”。当
是当地文化的一部分。一旦盛会结束，社会就又变得保
然，这个盛会也有一些宗教背景，圣塞巴斯蒂安（Saint
守起来。我对这种转变非常感兴趣。
Sebastian）和其他罗马天主教人物都是非常受尊敬的。 盛会每年1月举办，持续整整一个月，是当年度最重要的
这个项目是如何进展的？
节庆活动，人们的庆祝热闹而虔诚。但盛会之外的大部
罗伯托·通多普： 恰帕德科扎离我的家乡很近。我
分时间里，这个村庄却非常保守，充满男权思想。
父亲来自恰帕德科扎，他的名字叫Tránsito，在他死后 的五年里，我参加了庆祝活动。因此，这个项目的名
他们只是在 1 月盛会时打扮成女人的样子吗？
字，与我父亲和每年的盛会都有很大关系。我想成为一 个真正的Chuntá，而 不是旁观者，来捕捉活 动的“集体灵魂”。 人们对这个活动， 有很多愚昧的理解和 误解，所以，真实记录 这个活动对我很重要。 我的很多想法体现在了 照片里，比如关于个人 认同、父母和孩子的关 系、死亡和宗教的关系 的思考。我把这些想法 看作已经埋下的种子， 现在，我看着它们生 12
长，看它们如何分叉又 互相联系。 对我来说，这是 一个私人项目。我父亲 死后，我重新审视自己 的性取向，并认真思考 “父亲形象”的建构和 崩塌。随着这个系列的 发展，我看到了许多相 互交织的记忆，让我开 始重新理解世界。 墨西哥是一个充满 矛盾的国家，宽容却又 专制。在某种程度上， 盛会起源于殖民征服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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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的历史创伤。但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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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无题，选自《转变之中》（Tránsito ）系列，2016 © Roberto Tondopó 13 ｜ 无题，选自《转变之中》（Tránsito ）系列，2015 © Roberto Tondopó 14 ｜ 无题，选自《转变之中》（Tránsito ）系列，2016 © Roberto Tondopó 15 ｜ 无题，选自《转变之中》（Tránsito ）系列，2018 © Roberto Tondopó
会也是一种难以理解的宣泄过程。这个项目还在进行，
得更生动。我觉得自己非常有女人味，越是参与其中，
它将仪式和庆典的象征意义与当地习俗、我的个人情感
我越喜欢自己女性的一面。我亲身感受到自己内心激烈
以及家庭历史融合在一起。
的矛盾。
参加这个节日，你对身份的临时转变有什么感受？ 罗伯托·通多普： 穿着女性服装，浓妆艳抹，会把
人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穿异性服装是不受约束、是
是直觉让你开始摄影，后来你才意识到这些图片的意 义和情感联系。通过创作《姜饼小屋》和《转变之中》这两 个系列，你明白了什么？
自由的，但这也是一种挑战。在恰帕德科扎，那些打扮成
罗伯托·通多普： 在《姜饼小屋》中，我试图理解
Chuntás的人，通常出于宗教或个人原因，为圣徒们，尤
父亲在家中创造的恐惧感，以及父亲对我们家的绝对统
其是向1月的守护神圣塞巴斯蒂安献上舞蹈，是一种与神
治。在《转变之中》中，我把父亲的死和我的转变联系
的契约，他们用忠诚的舞蹈、感激和牺牲来索取祝福。
在一起。拍摄后者也让我意识到，我本以为自己非常具
但参加这种活动也会使人改变很多。当我第一次穿 上女装时，我内心对母亲的记忆很强烈，母亲的形象变
有男子气质，而成为一名Chuntá后，我以前的想法完全 瓦解了。 2018-7 摄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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