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途殊歸?》
PASSTIMES
香港的「新三民主義」 :大學生訪談
Photo: “The High Density City” by Marco Chan 二零一九年,五年低潮赫然一躍而起;身 邊驀地不再政治冷感,此城亦忽驚醒,原來 我們擁抱的不(只)是中環價值。我們發現, 自由的空氣,竟可如此催淚;這個富裕的城 市裏,奢侈品卻多的是。以為此城只懂紙醉 金迷,原來從來都是如此窮困卑微;想重新 架勢作主,才發現自己掌內的籌旗竟然少得 可憐。的確,世上有很多事物都是看到空席 才醒覺其存在、要失去才懂珍惜;緊抓着它 僅餘的尾巴、看着自己在半空晃蕩的雙腿、 感受着早已透支麻掉的手臂,我們任由分歧 蹂躪着思緒:該放手嗎? 性急的政權欲以石頭撫平湖上漣漪,結 果濺起了大水。 《國安法》激起的湧浪,就是 隨著民意海嘯重捲而來的「新三民主義」 。 「 新三民主義」 ,意指「順民」 、 「暴民」 、 「移民」 , 最早出現於2017年後雨傘時代和特首選舉 醞釀期,嘲諷香港人狹窄、好不欷歔的出路。 三種主義,或若懸殊,但撇開殘影餘像,定睛 一看,其實都是同一種切膚之痛。 同一陣線,三個大學生,三個故事,三種主 義;抗爭中殊途同歸的香港人,如今難道真 的要同途殊歸?
【按:受訪者意見並不代表筆者立場】
順民? 「順民」大概是「無奈」的代名詞。在「前 路」這條數學選擇題,即使經過屢次精密計 算,每個香港人最後似乎也只能用上排除法 去作答。儘管有機會被人標籤為「軟弱」 、 「退 縮」 ,但它確是眾多香港人的答案:題目上三 個答案,沒有一個跟自己計算機上的數字吻 合,唯有選一個與其最接近、風險最低的選 項。 「可能睇住呢本書會講得好啲。」訪談 還未正式開始,James(化名)就搬出《蘋果 日報》出版的《榮光歲月》 ,在鏡頭前把沈甸 甸的特刊打開。翻著一頁又一頁,像是回味 似的,他細數自己的光譜變化。二零一九年 六月前還是政治冷感的他,在兩個月內搖身 一變成為他口中「唔識驚嘅和理非」 。不敢冒 險當勇武派的他只會去遊行,但偶爾仍會「 唔知死」地近距離出言挑釁警察。他是九龍 塘橋上的第一張便利貼,其後更組織了一班 搞手,著手把九龍塘橋發展成大規模的連儂 牆。 喚醒他的,是警方不理性的執法,尤其是 811尖沙咀爆眼事件;為了打壓異己,政權 竟然可以無所不用其極。然而誰也沒料過, 在不到一年後的時間,這種荒唐,竟有「攞正 牌」的一天。 2020年6月30日起, 《國安法》正式實施。 是次人大決定,一般人束手無策,James說 那是供獨裁政府任意挪用的必要武器。說到 這裡,他再次拿起手中厚厚的特刊,伸手指 著封面,說: 「連書上印有『光時』都會俾人告 喎!」他形容《國安法》與《國歌法》大同小異, 都是中共現真身,最終目的是要收威嚇之 效。不得不承認, 《國安法》成功抑制抗爭行 動;含糊的條文廢除了本地抗爭的武功,現 在僅餘國際線一扇窗。 「所以,喺國安法下,你覺得你係⋯⋯?」 幾分鐘前在自豪地憶述他如何成為九龍 塘橋連儂牆第一人的James,此刻遲疑了一 番。 然後,他不徐不疾地說, 《國安法》下的 他,應該是個順民。 政治最可怕的,是它的無聲無息。立法 後,生活如常,馬照跑、舞照跳;但雖然過著 十年如一的日常,你深知這城的法治老早不 復再。他們成功了,這裏如今實實在在是中 國香港、是中國的一座城市,不是香港特別 行政區。在這個被強拆屋簷的居所裏,毫無 保障,人人自危,要生存就要拋棄情感,做一 個只顧物質生活的機械人。城裏可留戀的核 心價值已經守無可守;事實擺在眼前,憤怒 也只是徒然,倒不如專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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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說,這不是要屈服,而是要等待下 一次抗爭;現實歸現實,他深知金錢和資源 是有力抗爭的本錢。因此,從長計議,他覺得 當下能夠做的,就是自我增值,專心讀書工 作,為未來抗爭作好準備。他期盼捲土重來、 再次逆權的一天,就像「雨傘」後再有「反送 中」一般。面對本土抗爭前路被封殺,作為和 理非的James不希望任何人去「送頭」 : 「〔例 如〕因為嗌口號而坐五年⋯⋯ 代價太重喇。 」雖然老套,但休息也許真的是為了走更長 的路。 「有句嘢叫做『最壞的時代, 〔我們要 做〕最好的人』 ;我覺得呢句係對香港宜家嘅 情況最啱嘅描述。」James口中「最好的人」 , 大概就是毋忘初衷的人。酷吏嚴刑峻法下, 或許大家別無他法,即使只是作狀,也要暫 時頓首。然而低着頭,我們仍能護着心中火 苗,待時代送我們下一支火柴,讓我們把它 劃然亮起,繼而燎原。
酷吏嚴刑峻法下,或 許大家別無他法,即 使 只 是 作 狀,也 要 暫 時 頓 首。然 而 低 着 頭,我 們 仍 能 護 着 心 中 火 苗,待 時
代送我們下一支火 柴,讓 我 們 把 它 劃
然 亮 起,繼 而 燎 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