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52(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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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劃組專訪

像他這樣一位讀中文的舞者 專訪|30

像他這樣一位讀中文的舞者 :

文|楊詠淇 零、前言

在2021年9月,《踏歌》邀請俊菖學長創作一支以疫病為題的舞蹈作品──我們不僅 好奇身為一個讀中文系、並以舞蹈為志業的人,有著怎樣的生命刻痕;也好奇文學與舞蹈 如何可能交織,成為外在世界的獨特切角。作品《反抗體Anti antibody》於21年12月發布。

11月的訪談,直至22年5月初寫下,在五個月後重新觀看《反抗體》,並將訪談時的吉光 片羽梳理成文字──不論面對疫病或身為中文人的自己,這些仍都餘韻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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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欣賞作品中那個

有思考過程和能力的自己 。 」 ──專訪B05級黃俊菖學長

一、要活著,但你要活成怎樣的姿態?

對於消毒的重度成癮是二十一世紀人的精神耗弱症,但可 怕的有時並非病毒本身,而是人們對於每個可能沾染病毒的動 作、物件的全面賤斥──所以,當看到《反抗體》男子公然卸下 口罩,吃食棒棒糖,至於舔吞手掌,你會有怎樣的感覺?「欸, 這樣不會染疫嗎?」其實整部作品引起惶惑之處不只其一,不過 仔細想來,這些擔心受怕都其來有自:疫情下我們發展出新一 套生活規範;而《反抗體》以看似越界的提問開篇收尾,所關注 的仍是,欲望與存活之間的協商與妥協。

「 我想提問的是,在現在這個環境中,我們要如何重新調整自己?」

這個環境,指的是Covid-19以來的八百多個日子,從21年的三級警戒到22年的天 天破萬,生活隨疫情起伏而在末日與後末日間游移。在這個環境下,有別於那些強調病毒 本身、或者追憶往昔美好的藝術作品,《反抗體》以副作用為刀鋒,切開疫苗所挾帶的疼痛性, 再切出極度渴望救贖時精神損耗的疲苦,然後切碎我們將疫苗供奉為唯一救贖的那份冀望。

專訪|32

「不是要去否定疫苗,而是就算打疫

苗,我們也回不到疫情之前的生活了。我 們仍要在存活,與欲望之間妥協。你不可 能一直抱持著『現在不自由』這樣的想法去 生活,一定會發瘋。」

將目光從未來無病的冀望,移向當

下──在緊繃或絕望之後,我們該怎麼繼

續面對疫病下的生活?《反抗體》觀照疫情

下那些矛盾性相生的議題:疫苗的救贖與

苦痛;口罩是枷鎖也是保護;《反抗體》大

量身體的扭、縮,放、拋,既狀似肺部的 收放,亦象徵著掙扎的心態──那些關於

呼吸、吃食、人際與移動的想望,與染

疫風險互相拉扯。其實作品名稱《反抗體

Anti antibody》,便涵攝了這些兩面一

體、反思疫病的姿態:「反抗體」讀作「反

/抗體」亦可以是「反抗/體」,既反動作

為救贖的抗體,也身為一個反抗主體,去

對抗致死的病體。兩種反抗的姿態看似立

場不同,然皆被「反抗體」句式的歧異性,

涵納進了同個世界──這個我們休戚與共 的世界。

問瓜學長為何特別對「救贖」保有反

思的空間,又是否曾以這樣的問題意識面 對生命中的其他事件,瓜學長說,恰好在 三級警戒期間,奶奶因癌症併發症走了。

在奶奶病危時,親人們對「欲救抑無欲救」

有不同的立場。看著病床上的她插著好多 管、面目全非地活著──要救嗎?救了好 嗎?救了痛苦吧?救下來了又熬不熬得過

去?這樣子的活著真的好嗎?「我們正打 算要讓奶奶安寧的時候,沒想到她就走 了、這麼快就走了。」句末的「就走了」三 個字音調高而纖細,我忙著在筆記本裡記 下學長說的,救贖到底是什麼?活著,還 是好好地走?

「從奶奶的去世、到疫情,再到我們 現在討論這支作品, 執念於生或執念於

死,對我來說好像都太多。」

瓜學長說,假如再經歷一次這樣的 情境,可能還是會擺盪,一直不斷地拿著 個問題與自己對話──「但我覺得這反而 才是平衡的狀態。」或許一如《反抗體》, 破除惟一救贖的幻象後,生活仍不脫在欲 想與存活間拉鋸,然後拉扯出一個屬於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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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看待自己與時代的方式。

西,去和願意跟我一起探索的人一起。」

二、台上的或台下的,我都可以感受到他

們的真誠

說起如何邂逅舞蹈,瓜學長的舞蹈 啟蒙生發於大一時的中文之夜《解語》。台

上人以身體鏤刻下了城市的困滯與幻滅,

映得台下人滿眼的盛世輝煌:原來舞蹈可

以不只是一些好帥好美的畫面,而是能呈

現思索的過程、故事的承轉,以及多層次

的詮釋空間。文學亦如是,若失去了情節

與故事性,只剩詞彙的堆積、浮略的情緒

印象,終究是不夠深刻的。帶著文學分析

的眼光進入舞蹈,瓜學長追求舞出敘事性 的身體──一個兼具複雜與純粹,能在情

節承轉中呈現思考層次的身體。例如《反

抗體》面對自身欲望與救贖的轉折,也例

如2021年中文之夜的作品《之洲》,叩問

在流動之中如何找到自己不變的心。

從台下的人,成為了台上的人,不

變的是那顆始終深愛舞蹈的心。「這些東 西太吸引人了,我就是想去分享這些東

瓜學長的眸裡閃動著晶亮的光。學長相 信,中文系的大家對藝術一定都有感受力 與潛力,而在兩次之夜的舞蹈作品,念茲

在茲的始終也是,讓更多人觸及舞蹈的魅 力。「不需要走到圈內,反而在圈子外面 做這些事情會讓我很快樂。因為你可以真

實地接收到他們真的感受到了這些事情, 而你在做的是能感動到人的,這很真實。」

即使受眾和在系上招募到的舞者幾乎都未 曾接觸過當代舞、甚或沒有身體經驗,但 令學長欣喜的是,觀眾都能有所感觸,而 舞者也在作品的整趟過程中,收獲了未曾 覺知的自己。

於是,當年那個在台下仰望著學長 姊的大男孩,如今也舞成了他人眸瞳裡的 一瞬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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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命的整頓:中文、舞蹈的互相

滋養與拉扯

身為一個讀中文的舞者,瓜學長

玩味文學與舞蹈在創作風格上的異同。

「我覺得很有趣的一點是,我在文學創

作的風格極其濃豔,舞蹈卻是素樸」,

若說前者是纖巧精緻的洛可可,後者

便是流質的流浪──可以走得很遠,

放得很開,徐緩、釋然如此。同樣強

烈而繁麗的情感,在不同的藝術形式

中以迥異的姿態現身,也許是因為, 文學中自我與文字的距離,提供了操 演、包裝自我的縫隙。但舞蹈不同。「身 體讓我沒辦法裝飾自己,服裝、化妝 都無法遮蔽你的身體。對我而言,身 體裝飾不起來。哪些動作、形象是不 是你,對我而言非常明顯。」舞蹈中肉 身與自我之切近,使得真實的自己無 處匿藏。好的壞的,那些屬於自己的 都在舞蹈時紛沓而來。文學批評中的 思維訓練使我們能夠向外指認這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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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但向內完整面對自己,則是舞蹈 的事。

那麼,在舞蹈的過程中會不會因

過於真實的自己曝現無遺而感到脆弱 呢?「感受力很重要,但是情緒不能超

過身體。」瓜學長分享,在爵士、抒情

舞種中,舞者舞著舞著便哭了,是常

有的事。每一位舞者都有細膩的感受

力,但能否有相應的表現能力,則是 一位好的舞者,無論如何都應該具備

的。對瓜學長來說,舞蹈的感性不在 於任憑強烈情緒迸發溢洩,而在能否 表現出情感維度的深與廣。「即使跳舞 當下很難過,我還是會去思考我是一 個舞者,不能迴避還是得去練習那些 肢體;就像演員揣摩如何哭泣,舞者 練習讓自己表現出來的難過不只一種 難過。」惟有當舞者能夠掌握情緒起伏, 才可能好好地敘述,故事的厚度、歷 程也由此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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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帶雨晚來急,在情感湧升與落滅之際靜定細觀的 功夫,則是身為一位讀中文的人的自我修行:

「 思考和折衝,是我在讀中文系時練習的事情。折衝

只是我換一個詞,因為大家很不喜歡說中文系就是溫柔敦 厚,我的個性不溫柔,但在中文系我學會讓過程先繼續走, 在過程中繼續消化,然後去思考。」生命有很多時候,就像

乘桴於河流,我們其實只能先隨著過程順流而下,讓悲喜嗔 癡淌淌流過。沒辦法逆流或截擋,所以我們先順著當下的狀 態繼續往前。「但在這個過程中你不是無助的、什麼都不能 做的,你是可以去消化自己的。然後等到某天某一時刻,你 的船就會停了、你就會靠岸,你就會找到路,你就可以下船

「 這個轉變,是我待在中文系的時候才出現 的,不確定是不是中文系帶給我,但這樣的體會是 在讀中文系的過程有的,這是我的變化。假如今天 沒接觸到中文,沒在這樣的環境,我還有沒有可能 發生這樣的蛻變?」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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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然錯過舞蹈科班的懊悔,

加上一直以來都如影隨形的求職焦

慮,選擇中文既讓生涯錯過了夢想 的追尋,又離康莊大道太遠太遠。

每當這種時候,學長總會反問自

己:沒有讀中文的我,還能像今天 這樣思考嗎?還能去好好地感受、

分享一件事情嗎?每次對自己提出 這樣的反問後,很明顯地,都不需 要回答。「雖然現在對自己沒什麼

功能而產生求職焦慮,而其實往往 又會有另一個面向是,我又更放不 掉對於一個有靈魂、有厚度、能思 考的人,這樣子的性格,覺得這才 是真的很重要的東西。」

那些偶爾躁動的自我懷疑都 是短暫的,甚至不構成挫折。「挫

折是過程,問題本身沒有到會打擊 自己。」

「中文系帶給我很多思考的機 會和可能,在這個過程中我不斷感 受自己level up,可以消化更多

的情緒、狀態,去面對更多更複雜 的各種。」

歲月行過,當初錯過職業舞 蹈生涯的懊悔心情,也逐漸轉化出 新的、更適合自己生命的方式:「現 在還是羨慕科班的身體,但已經找 到了自己的定位──以大於舞蹈的 方式去看待舞蹈。」瑜珈、精油, 以及更多身體與精神上的訓練,那 些乍現於舞蹈中的自己的切面,現 在由越來越多的方式拾起、諦視; 在那些因為舞蹈而受/療傷的過程 中,學會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身體不是工具,身體真的是 你的生命,你的血在流、你的心臟 在跳,你的一口氣要是沒了就是死 了。身體之所以成立為一個詞就是 這樣。」

從藝術的追求,到健康與心 靈的整頓,有時候跳著跳著就好像 已經不只是舞著了,更關乎透過身 體表達一個意念,身體在表達一個 意念。彼時,肢體、身體與舞蹈之 間的界線似乎糊化,不斷思索的意 念與肉身舞動之間將會互相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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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難說我會不會有任何可能停下腳步不再跳 舞,或者放下時而繼續、時而停擺的書寫與閱讀。但如 果我還有這麼一點念想,或還沒講完的話,就算是執念 迷語,我想,大概是不會讓我的身體或文字沉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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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40

在台北,

茁生出屬於我們的家鄉

受訪|卓欣、林蔚然、金以真、張嘉育

卓欣:新北板橋。被耶誕城荼毒的地方。

蔚然:台北天母。天母就是一個,獨立在台北市之外,自成一國的區域。

以真:台北松山。我住的那一帶是老人社區,都是一些有錢的阿公阿嬤。

嘉育:新北五股。工業區。

零、前言

大學作為家鄉意識暴漲的場域,對於在地人/外地人皆是。特別是向來被稱為天龍 國的台北更承載了更多的幻想及誤解。我想透過對談,探問「台北人」如何感知台北,對 於台北人何謂「家」,而這些又是否能為「台北」增添屬於我們這代人的意義?遂以踏歌51 期主題《回家》為由,幸運地邀請到了本系B09級的四位同學一起聊談這些。

──卓欣X林蔚然X金以真X張嘉育 撰稿|楊詠淇
攝影提供|張嘉育、金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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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龍與台北:服貼與起毛球之間 的關係

「我高中開始有家鄉意識,因為

全高中只有自己是那個地區的人。大 學更明顯,會真的意識到自己是『台 北人』。上大學前很不能想像會和外

縣市的人當同學,進大學後也發現, 南部人跟你有一點是不同的世界。」

嘉育說到這裡,大家紛紛表示有感。

物價與文化的歧異,對於外地人來 說,正印證了台北之所以為天龍的傳

言;對於在地人而言,南北部之間 微妙的氛圍差異,也大抵出於此。

「感覺非台北人會比較亮的感覺……

嗎?台北人則陰鬱安靜。」雖然未必

絕對,但大家從各自經驗舉證:那種 hold on,不慣於主動觸及外界的習

性,在人際、系上活動皆如此。住宿 與否影響了系上事務的參與度,「別

人問欸你等等要幹嘛,你回說我要回

家,這是一句很傷人的話。」在大學 生活中,家就位在台北而萌生的瑣細 心緒,其實還有很多,像是「看到有 同學去西門町打卡,說終於來到西門 町,我整個人超shock」蔚然馬上附 和以真──蛤,這裡有什麼好打卡的 疑惑,是這兩隻台北人上大學後的文 化衝擊。住在小巨蛋旁的以真,也不 解人們對小巨蛋的朝聖心理,不過這 次大家群起吐槽之,「果然是住在蛋 黃區的人」、「這真的很天龍心態耶」, 而以真認真地回應:「但我真的不懂, 因為這就是我生活的地方啊。」

這就是我所生活的地方──大 家帶著自己的生活經驗,去與天龍人 這個表面上光鮮亮麗的標籤嗑嗑碰 碰,也磨擦出了不少毛球。台北人與 天龍人之間,或許未曾服貼。嘉育 說,收入水平高與菁英感,一直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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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對台北人的刻板想像。而出身台中的以真爸,也不時告誡以 真,「 我們家在台北不算有錢人,所以你以後要更努力」 ,也反

映著類似的心態。至於所謂菁英感,並非實指哪些人真的是菁英 與否,而是一種感覺──關於我們印象中那些穿著西裝、大衣、 長襪、大紅唇捲捲頭的妝容,經濟與文化資本豐厚,出沒於管院

政治法律外文等等,那些被指認為「 刻板而正統」 的天龍人。從

成長背景,到如今我們所選擇的中文系,無論如何都與前述天龍

人充滿距離。正當我忍不住想以天龍與否描繪台北人的族裔,蔚 然對這些天龍想像提出回應:

「其實台北人會覺得,就算自己在台北也不代表著什麼;但 在你們的認知裡反而是認為台北就是怎樣怎樣。」

蔚然說,台北這樣一座城把各式各樣的人們兜在一起,其 中並沒有誰是特別典型的菁英。典型的天龍人概念,都是在特定 場域或人際關係中才會碰到。誠然那些不同領域的專業人才有自 己的文化與社交,但不必然是生活的實相;而我們也無須,以天 龍的濾鏡誤解他人,或束縛自己。

二、台北人非台北人,どっち?

上大學後,我所認識的新北人都自我介紹為台北人,但深 入聊談後,會發現新北人的家鄉認同往往並不在台北。那麼為何 要向外地人介紹自己是台北人?

兩隻新北人向來也習慣自稱台北人,但若被追問是台北的 哪一區,「會說喔沒有啦其實我是新北」卓欣笑著說,那是一種近 似被揭穿的瞬間。嘉育加註,「如果介紹自己是台北人,對方可 以連結到他自己想像中台北的樣子,當我說進一步說是新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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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對我的了解又多一層。」能夠如此曖昧且能 動地游移身分,既緣於對於家鄉的情感認同, 也因重要的成長歲月與台北緊密相依。

新北與台北間的通勤距離,於卓欣而言 是開始獨立的練習。「高中時不能隨時回家, 如果發燒也只能自己搭捷運回去。同時也會很 不安,因為知道家人無法隨時過來。」待在外 頭的時間大幅增長,在直面那些成長的抽痛 後,成為比小時候更獨立的自己。與此同時, 在長幅的通勤時間裡,新北人的身分意識益發 具體。「在台北的活動如果太晚走就會很晚到 家,每次想到回到家大概還要一個小時,會覺 得不太舒服。」在整場對談裡,聽卓欣說了四 次安全感,遂讓我想像起這樣的畫面:華燈初 上的時候,像揣著祕密般地背離了正要喧囂的 北城。搭上了列車,就駛向那個可以安放自己 的家窩。

穿著綠色制服,初次坐上了巍巍顫顫駛 向學校的公車,嘉育那時想的是:「簡媜曾寫 過,每個搭著火車離開家鄉的蘭陽子弟,在列 車行駛出雪山隧道前,都有種悲壯──要帶著 榮耀再次回到這裡。頑童之所以叫MJ116是 因為他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們來自木柵, 但我們現在很屌』。」

「我想我也偷偷有這種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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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屬於我們這一代的台北

問起如何長出自己的家鄉認 同,大家紛紛探挖情感肌理裡的地 方記憶。

「天母大致上在中山北路5-7

段,生活區域不用離開六段,買、

吃、看電影都可以在這裡。很多店 也從小陪伴我們到大。」住在天母 的蔚然,向來認同自己是天母人,

而非台北人。優異的生活品質,加 上與台北交通往來不便,使得天母

獨立於台北,自成一區。「不確定 是不是認同感,但對這個地方是有 感情的。到這個地方就覺得到家 了、別人談到這個地方時也會很積 極地想要參與對話。」

以真分享了上下兩代對家鄉 認同的歧異:「我爸是台中人,現 在台北的房子是租的,所以他會覺 得我們在台北沒有根,念茲在茲我 們終有一天要回台中。但我就是生 於台北長於此,我就是台北小孩。」

相較於父親的失根感,台北小孩不 需要房產作為定錨,也能扎根茁 長。

高中時會自豪地介紹自己是 板橋人的卓欣,笑著與我們談起了 板橋的繁榮與便利。不過,在情感 的記憶礦脈裡其實繁華與寂寥並 存。父母曾在昔稱 「板橋後站」的 府中經營生意,後來台鐵地下化 後,巍峨高樓瞬成危樓,「從小聽 我爸媽說生意失敗的故事,對我來

專訪|46

說,府中的沒落是有點感傷的地方。時代過去之 後,有些地方是被遺落下來的。」不論悲喜,都

被彼此生命歷程安然包覆,一同鏤刻進了地方記 憶的內核。

不論是外地或在地人,我們都已然不是聽 〈鹿港小鎮〉的世代了。而每當觸及鏤刻在這座城 裡的生命刻痕,想起這座城也能是人們安放自己 的家窩,才明白北城的富足不在於起伏的天際 線,而是地底下縱橫錯節的、那些名為我們的伏 流與礦脈。

四、逃留離返之際,都是家的樣貌

訪談期間蔚然反問,「非台北人會有那種一

定要來台北的想望嗎?」遂回想起高三那些黯淡 的備考日子,「一起去台北」幾乎是友人與戀人間 心照不宣的密盟。「而台北的高中生反而問的是, 你要留還是要逃,要不要逃出家裡的掌控?」以 真說。要留要逃──雖不至於是圍城,但關於出 走的念想,或多或少北城的高中生都如此懷藏

著。「但大部分還是留在台北,因為前幾志願在 這裡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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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這裡,便延續了往昔日日回家的生活模式。「每 次看他們回家都像是去洗滌身心、脫胎換骨後再回來。」

連假時看外地朋友回家,都像在目送他們去渡假村休假。

而台北人的回家,則是日常裡的休息。問起回家對你們的 意義是什麼?「就像國高中時的回家一樣」,以真、蔚然不 約而同地在句末加上了這句。有家的日常,不及追問他們 是喜歡或者習慣了,也或許無須探問。

對於兩隻新北人而言,背離北城的回家,則提供了更 多的是卸下外殼的可能:「一旦踏出家門你就必須,成為一 個能看的樣子。基本上去台北,都會是比較正式的場合 。

像是求學、求職,都要用更冷靜的態度去面對 。要去變成 另一個樣子。」問卓欣成為另一個樣子是怎樣的境地,「一方 面是成熟的自覺,你可以知道自己達到怎樣的高度,在應對 進退上該怎麼反應;另一方面會很疲憊 ──如果你現在真 的很想躺下、不想跟人說話,卻還是要繼續講出一些冠冕堂 皇的話。」嘉育也說,在台北總擔著一種要足夠厲害的自我 警覺,但回家便能卸下一切。

台北台北,是出走與回家 的輻輳縱橫。在地人,異鄉人, 在台北的每個人都有自己那一條 通往家鄉的路。 專訪|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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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上班也有輕鬆的一面,畢竟和移工之間 不是像仲介、雇主般的利益關係(任何申

訴案件一律不和移工收錢),多少可以像

朋友一般往來互動。」

「 他們也悄悄融入我的生活中。」容

柔隨後也分享了一些日常趣事:「 每週跟 他們上課時,就像教小朋友一樣,翹課

的、突然跑掉的大有人在,常常到課堂後

半段才發現人怎麼少了那麼多……」 我們

倆忍俊不住。「 或是有些移工的住處會安

困境與嘗試

自 1999 年創辦,至今約有 23 年歷史

的 TIWA ,每年平均處理了上百件移工個

案,無論是職業傷害、來自仲介或雇主 的權利侵害,抑或是語言隔閡、政府制

度的缺失等, TIWA 的工作人員常運用

排值日生輪班打掃,每當我們之中,比較 兇、比較有 『 媽媽款 』 的工作人員要來監

督、檢查時,我們其他人就會偷偷跟他們

說:『 繼母要來了!你趕快掃啦!』,彼 此之間互相調侃。」 聊起這些生活小事,

不禁讓我們三人泛起笑靨,而我也漸漸體 會到 某種類似朋友或家人的情誼,正

默默地鬆動界線,將概念中的 「他們 」化 為與彼此相依、共生的 「 我們 」。

言、文化的問題等,工會也缺乏足夠能 量來兼顧。於是資深的工作人員們,決

定成立一個專門協助移工、配有雙語人 士的 NGO 組織,雖然每個人的出發點或

許不同,但在日常中同樣都盡可能地協

專訪|50

文化環境的移工們,彼此互助、組織出 自己的團體?再結合工作上的流動性,

平均在台工作 2 、 3 年的跨國移工,如何

能將前一批人的努力經營傳承下去,不 因階段性的遞換而間歇、中斷 ? 「 在一

切援助和協調之前,最首要的就是理解 對方,或是能從移工的處境來觀看大環

境中的問題。進而去嘗試協調勞雇之間

的僱傭關係,消弭本勞與工會對外來移 工的疑慮,減少本地人對他者的歧視等

等。」

「 但不簡單的,真的不簡單。」 容

柔隨後分享,「我們最常透過記者會,或

是兩年一次的移工大遊行來為他們爭取

權益。我們也會到議會遊說,但有些議

員會說 『 你們不要來找我 』,有些滿好

的則私下回應 『 我幫你們,但是你不要

跟別人講 』。」彷彿是忌諱的話題般,或

是某種不見光的所在。「 像是幾年前的

長照議題討論,或是與身障團體間的溝

通,這些其實都和移工密切相關,而當

我們從中試圖為移工倡議時,卻常常被

質問

你們都站在移工的立場,你們是不

是台灣人?

但是我也想反問:難道爭取這些不

對嗎?」

這類非此即彼的情境,常常也發生 在移工與本勞之間的糾葛。「工會其實也 會對移工抱有既定歧視,認為他們都是 來搶工作的,甚至也有主張 『 東南亞怎 麼可以跟我賺一樣的錢 』,雙方同工但

不應同酬。可是對老闆來講,聘雇勞工 有一定額度,移工又比本勞便宜,有些 失業的本地勞工可能就因此降低價碼, 連帶使整體的勞動環境惡化,反而變成 互相傷害。」

此外,許多移工相關議題的癥結 點,其實也和制度上的缺失有關。一如 容柔為我們剖析:「 像是政府提供申請

勞工的一定名額給身心或家庭出狀況的 雇主,至於勞工的聘雇、生老病死、休 假與否、和仲介交涉等,則全部轉嫁給

雇主來承擔。其實部分雇主也很認同讓 移工休假,但是當申請名額受限、情況 又緊急,無法負擔讓僅有的家庭看護休 息時,難道這就是雇主的錯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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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於如此錯綜複雜的謎題中,參

與討論的我們不免顯得些許無奈,容柔

於是也憶及,「有些人會問我說,你覺得

現在狀況有比較好嗎?雖然很緩慢,然

而現在也有比較多人在立場或言論上,

在採訪之後

將晚的秋日午後,採訪走向尾聲,

我們也在漸涼的天氣裡向容柔致謝。幾

天之後,在十二月的開端,我和老夥伴

也在系上開辦「我們、他們與流動的生

命記錄 跨國移工讀書會」,和大家一

同深究台灣的跨國移工議題,順便分享

了更早以前,我們探訪台北移工據點時 的田野記憶。深受《跨國灰姑娘》觸動的

予睦,與曾被四位來自印尼的「姐姐」照

顧的我,在此也謹以此篇專訪分享給大

家,獻給在這一片流動大地上共生的彼

此。相信每一步可能的嘗試,趨近自己

所願見的那份轉變。

不被刻板印象所框限。即使依然會有吵 架或爭執,但是只要能引起大家討論、 甚至是熱烈激辯,我們都覺得這樣的趨 勢很好。」容柔隨即笑說,「我們很正向 吧 ! 嗯,雖然也常被罵。」

專訪|52

主編|楊詠淇

染色

美編組|黃靖淯、羅方均

高涵、楊宇蓉、黃政為、林建賢

藝文組|林冠樺

陳煜澔、馮聖軒、蔡婯緹、馬丞楷、林子淇、李品杉、葉芯余

網宣組|曾信容

王苡婷

特別感謝|

卓欣、林蔚然、金以真、張嘉育、詹予睦、黃俊菖、王騏肇、蔡榛嫈、TIWA台灣國際勞工 協會陳容柔、詠吉起重工程有限公司、新銓交通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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